
每天清晨7点,74岁的奥莱加里奥·桑切斯·平托准时醒来,开始履行他作为哥伦比亚圣马丁德阿马卡亚库社区原住民护卫队成员的全部职责。他早早开始工作,仅凭一根传统手杖巡逻阿马卡亚库河沿岸的村落——这里距离亚马逊河畔的莱蒂西亚市需要两小时船程。
他首先沿着作为圣马丁社区码头的河岸巡视,随后穿梭于民居之间查看是否有人生病。若遇到争执或冲突,他会立即寻找社区最高权威——酋长,由酋长负责解决问题并在必要时实施处罚。接着,桑切斯会与其他护卫队员深入沟壑地带,巡查是否有人盗伐树木或非法捕鱼。据他透露,三月下旬还需特别警惕盗猎行为。
“那是动物繁殖季,严禁狩猎。这段时间连怀孕的貘都不能杀。若猎杀腹部隆起的动物,在我们看来就是犯罪。”桑切斯说道。
作为提库纳原住民社区的资深护卫,桑切斯的资历在圣马丁几乎无人能及。多年来,他目睹数十名同事因收入微薄而离开护卫队。一位前队员曾对他说:“我不想无偿工作。”
提库纳-科卡马-亚瓜原住民保护区护卫队协调员海罗·巴尔加斯·莫拉指出,这是长期存在的困境。护卫队需要巡逻圣马丁德阿马卡亚库周边及亚马逊梯形地带中西部逾17.1万公顷区域,这片位于哥伦比亚最南端的土地与秘鲁、巴西接壤。
在构成该地区三大原住民理事会联盟之一的提科亚22个社区中,巴尔加斯估算约有7000至8000居民,其中364人担任原住民护卫。“若算上培训学员,可能超过500人。”他补充道。
身为提库纳人的巴尔加斯已担任护卫25年。他表示虽努力激励队员坚守岗位,但经济压力仍导致大量人才流失。这在整个亚马逊梯形地带普遍存在:多位匿名受访的原住民透露,许多人会跨境至秘鲁谋取收入。
世界第一大河对岸的秘鲁洛雷托省马里斯卡尔·拉蒙·卡斯蒂利亚地区,被智库危机组织2024年报告确认为秘鲁乃至整个亚马逊地区的可卡因生产中心——2018至2022年间,该地古柯种植面积从2939公顷激增至8613公顷。面对如此规模的非法经济,哥伦比亚边境原住民的正规收入渠道极为有限。
收入匮乏及由此引发的非法经济诱惑,仅是哥伦比亚南部原住民护卫队面临的冰山一角。
2025年3月下旬,来自亚马逊河、洛雷塔亚库河、阿塔夸里河与阿马卡亚库河流域41个社区的120余名护卫,聚集在距纳里尼奥港以西7公里的安德烈亚村。这个坐落于洛雷塔亚库河支流旁的村落,连续三日接待了来自亚马逊梯形地带三大协会的护卫队员,哥伦比亚《观察家报》与Mongabay Latam的记者也见证了这场集会。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事实愈发清晰:据哥伦比亚全国原住民组织估算,该地区1200名护卫若要继续守护他们世代捍卫的土地,必须克服巨大挑战——从独木舟等装备短缺,到非法活动与武装势力的不断侵蚀。
护卫队成员普遍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强化内部组织建设,同时亟需哥伦比亚政府提供支持以遏制武装团体与非法产业。而所有人的共识是:他们的付出理应获得经济补偿。
原住民护卫队的诞生
集会次日上午8时许,安德烈亚村的运动场上已列起从3岁孩童到古稀长者的护卫队方阵。全国原住民组织护卫队总协调员路易斯·阿尔弗雷多·阿科斯塔正组织体能训练,连绵阴雨却打乱了计划。
当多数队员学习无担架伤员转运时,奥莱加里奥·桑切斯在临时改造的训练营旁观。年事已高的他选择不参与剧烈运动,转而回忆起少年时与祖辈的对话——正是这些交流埋下了他成为原住民守护者的种子,尽管当时尚未出现“护卫队”这个称谓。
“祖父胡安·阿韦从未提过‘护卫队’,但他常说起协助权威部族守护领地的人们。”57岁的提库纳原住民罗森多·阿韦·科埃略说道。出生于塔拉波托湖区的他,如今担任纳里尼奥镇议员。“那些原住民家族依据起源律法订立盟约,确保领土不受外人破坏。”
阿科斯塔能准确指出“原住民护卫队”术语的起源。20年前,正是他将卡乌卡省形成的护卫队模式引入亚马逊梯形地带。作为纳萨原住民的他初访当地时,发现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们尚未形成明晰的组织架构。
但过去二十年情况已变。“与卡乌卡省不同,亚马逊护卫队无需应对武装冲突,得以全心投入环境保护,这促使社区内部凝聚力不断增强。”阿科斯塔分析道。
守护雨林的原住民社区
近十年来,科学界对亚马逊“临界点”的警告不绝于耳。这个概念指全球最大热带雨林可能部分或完全崩溃,不可逆转地退化为稀树草原。这对储存着全球15-20年二氧化碳排放量、维系地球10%生物多样性的关键生态区将造成毁灭性影响。
2024年2月《自然》杂志研究预测,临界点可能在本世纪中叶前到来。亚马逊科学专家组提出九大应对策略,除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与遏制森林砍伐两大核心压力外,特别强调“建立并维护保护区及原住民领地”——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低成本高效减缓毁林与森林火灾的关键举措”。
哥伦比亚亚马逊地区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在这片占地超5000万公顷的土地上,64个原住民社区拥有约2500万公顷领地。哥伦比亚水文气象与环境研究所2019年研究显示,这些领地保有该地区58%的森林面积,其中98%的森林覆盖率由原住民维系。
尽管整体成效显著,亚马逊梯形地带的原住民保护区仍存在环境问题。2020年,原住民尊严保护组织“身份之路基金会”项目协调员塞尔吉奥·马丁内斯在四大河流域41个社区进行木材树种普查时发现:许多保护区开始外购木材建造房屋和独木舟,而以往他们都使用自有林地。
“经测算,他们的木材库存仅能维持五到七年。”马丁内斯指出,二十年前建造70平方米房屋只需砍伐3棵树,如今建造40平方米小屋却需7棵树。“这说明社区因成熟木材短缺而提前砍伐。”
此后,基金会与护卫队启动退化林地复育工程。他们创新采用母树下的种子库替代传统苗圃,重点培育社区最常用的四种木材树种,同时种植阿萨伊、莫里切等棕榈树以及治疗疟疾的雪松、缓解头痛的查查霍等药用植物。五年间,超过500公顷土地重现绿意。
这项工程与基金会2009年启动的原住民传统农业复育计划形成合力。通过将耕地物种从3-6种扩充至60-120种,在哥伦比亚、秘鲁、巴西三国社区的协同下,累计恢复林地超5800公顷,同时实现85%耕地的家庭粮食自给。
据统计,十四年来共栽植43万余株木材树苗与65万株果树苗(约110个品种)。近五年由护卫队员实地监测树苗生长,一年后转为卫星影像追踪。马丁内斯表示,这种天地协同的监测模式使复育工程成功率稳定在75%。
护卫队的现实困境
当护卫队员们冒雨抵达安德烈亚村时,他们在公共会堂的研讨持续到傍晚五点,仅午餐时段短暂中断。阿科斯塔的培训课程与队员们关于“抵抗组织”(阿科斯塔对护卫队的称谓)困境的激烈讨论交替进行。
在塔拉波托湖区,阿韦·科埃略的社区正面临旅游业激增与渔业协议执行难的双重压力。“我们难以监管渔获数量、规格及渔具标准。”与此同时,纳里尼奥文旅部门数据显示,年均2.4万游客量已超出护卫队的监管能力,引发社区间矛盾。
塔拉波托湖区的困境在亚马逊梯形地带普遍存在。提科亚保护区护卫队协调员莫拉指出,队伍连基本装备——制服、靴子、手电、砍刀、对讲机都配备不足。阿科斯塔补充说,哥伦比亚最南端地区还面临交通工具短缺:“有时他们根本无船可用。”
距秘鲁边境仅4公里的圣佩德罗德蒂皮斯卡社区便是典型。社区酋长西尔莱·瓦伦丁·劳里表示,今年与去年一样,连接边境两侧的溪流出现大量死鱼。“我们怀疑秘鲁同胞投毒,想前往调查却连燃油都没有。”
除物资匮乏外,边境地区的武装暴力更构成直接威胁。哥伦比亚监察专员办公室指出,亚马逊省毗邻秘鲁巴西的地理位置与丰富自然资源,使其成为武装团体与犯罪组织的觊觎目标,“他们试图通过暴力手段控制非法采金、毒品走私与木材盗伐路线”。
多位消息人士证实,经济困境已迫使部分社区成员(包括护卫队员)卷入非法活动。尽管局势复杂,所有受访原住民领袖一致认为,解决方案需要哥伦比亚各级政府加大对亚马逊梯形地带护卫队的资源投入。他们曾对2024年10月古斯塔沃·佩特罗总统签署的《原住民领地环境管理条例》寄予厚望——哥伦比亚亚马逊原住民已为此等待三十余年。
这项法令虽获原住民运动组织及多个非政府组织欢迎,却遭地方环保部门质疑。阿科斯塔在安德烈亚村宣讲时强调:“它确认了原住民社区长期通过护卫队实施的环境管控权。”但实施一年来,缺乏专项预算支撑的缺陷日益凸显。阿韦·科埃略等原住民担忧法令可能沦为“一纸空文”。目前阿科斯塔正起草提案,争取环境部为护卫队提供资金支持。
在提案酝酿期间,阿韦·科埃略从村庄发出呼吁:除了政府支持,41个社区的护卫队更需强化内部建设,以维护各原住民保护区的自治权。“我们不相信被称为‘雨林守护者’的原住民社区应该无偿工作。”基金会马丁内斯直言,“他们照料生态系统的服务理应获得报酬,这份贡献绝非微不足道。”
头图来源:萨拉·阿雷东多/巴乌多公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