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很难说出口，但看起来，霍华德·斯特恩秀在SiriusXM的日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合同即将到期，续约却毫无眉目，连斯特恩本人的态度都模棱两可。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广播界第一次要准备迎接一个没有他的未来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我们这些在他巅峰时期长大的X世代——那个未来，其实早就开始了。因为我们所成长过程中认识的那个霍华德·斯特恩，那个我们曾崇拜、畏惧、一同欢笑（有时也争论）的人，已经消失好多年了。
八十年代，我是个青少年；九十年代，我是个拼命三郎般的年轻职场人。我不只是听斯特恩——我研究他：他的节奏感，他的无所畏惧，他对麦克风的掌控力。他是混乱与秩序的结合，是原始本能与精准控制的统一。每一期节目都是一堂大师课，教给你什么是真实、无剧本、无过滤的娱乐。对于任何梦想站在麦克风后面的人来说，他就是那个标杆。
他不搞政治。他不站党派。他没想改变世界。他只是想说出真相，用最出格、最爆笑、有时让人惊掉下巴的方式。
然后，他变了。
发生了什么？霍华德·斯特恩的衰落，恰恰折射出我们正共同经历的巨大文化变迁。这是一个用反叛换取舒适、用危险换取安全、用真实换取认可的故事。
一切始于2006年，斯特恩离开地面广播，投身卫星广播的新世界。那时，这感觉像一场革命。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霍华德将获得真正的自由。没有联邦通信委员会的罚款，没有节目总监的干涉，没有语言限制。他什么都能说。但自由，有时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反效果。
让斯特恩在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如此充满魅力的，正是那种张力。他总是在试探底线，游走在允许范围的边缘。在这些界限内工作——并不断与之抗争——正是他节目火爆的根源。他的言论会带来后果，这让它们充满危险。而这种危险，令人兴奋。
当他进入SiriusXM的付费墙之后，这一切都消失了。他不再需要冒任何风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粗俗、露骨，但这突然让人觉得是放纵，而非反叛。危险消失了，锋芒也随之而去。
他的听众也变了。那些在上班路上收听节目的卡车司机、仓库工人、零售店员和承包商大军不见了。付费墙缩小了他的触及范围，也慢慢削弱了他的文化影响力。
霍华德不是因为去了卫星广播而不再伟大。他是不再具有普遍性了。
第二个转折点，是金钱。而且，说真的，为他高兴。一份五亿美元的合同？这就是美国梦。但一旦你富到那种程度，金钱就会改变你。更重要的是，它会改变节目。
霍华德是通过斗争建立起他的帝国的——与电台经理、高管、政客、竞争对手主持人斗争。他是那个弱者，那个因为敢说真话而被审查、罚款、骚扰和惩罚的人。
但一旦他成为史上收入最高的广播人，斗争就结束了。他赢了。他不再有老板。他自己就是老板。当无人可斗时，便没有了摩擦，也没有了火花。
突然间，那个曾经痛骂官僚主义、糟糕管理和公司废话的人，不再向上挥拳了。他成了体制本身。而他曾经无法无天、难以预测的节目，变得安全、温和、舒适。
更糟的是，它变得以名人为中心。曾经，霍华德调侃名人，撕下他们虚伪的面具；现在，他讨好他们。那个曾经嘲笑好莱坞虚伪的人，现在正和吉米·坎摩尔品着红酒，对艾伦·德杰尼勒斯阿谀奉承。
然后，特朗普让他彻底“失了智”。如果说转战Sirius磨钝了斯特恩的锋芒，那么特朗普则彻底摧毁了它。
这个以“媒体中最政治不正确的人”而成名的家伙，突然变成了一个说教者。一个风纪委员。一个发表着经过消毒、精英阶层认可的观点的声音。那个曾经嘲笑一切人和事的人，现在却和他曾经厌恶的曼哈顿精英步调一致。
而他针对的不仅仅是特朗普，还有我们。听众。那些几十年来陪伴他的普通、蓝领、工薪阶层的美国人。他不仅在政治上反对特朗普——这没问题，是他的权利——他还居高临下地侮辱了数百万支持特朗普的人。
他称特朗普的选民是白痴。他称未接种疫苗的人是自私的。他站在了机构、媒体、大药厂、大科技公司一边。他嘲笑那些敢于质疑的工人阶级怀疑者。
霍华德·斯特恩不仅仅是向左转了。他是向上爬了：爬进了文化精英的顶层公寓。
媒体之王，变成了玛莎葡萄园晚宴之王。
但这里才是真正的罪过，超越了政治、平台或薪水的罪过：霍华德·斯特恩变得无聊了。
节目环节越拖越长，采访越来越四平八稳。即兴发挥消失了。甚至连声音都变了。再也没有激情四射、连珠炮似的咆哮。只剩下缓慢、漫无目的的长篇大论，说话的人听起来不像个反叛者，更像是个退休老人。
在广播界，这就是死亡。因为这一行唯一不可饶恕的罪过就是：千 万 别 无 聊。
霍华德过去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他曾以此为生。但现在，他却成了无聊本身。
所以，是的，头条新闻说霍华德·斯特恩可能要结束他的节目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个节目早就结束了。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悄无声息。
我们停止收听，不是因为我们变了。我们停止收听，是因为他变了。
我们依然尊重他取得的成就。我们依然感激他曾冒过的风险。我们依然记得当初笑得有多开心。但我们也记得，当我们意识到他不再为我们发声的那一刻。他是在对我们说教。或者更糟，是在俯视我们。
媒体之王失去了他的王冠，不是因为有人夺走了它。是他自己拱手让出的。
